聂崇良文章系列《画外音》

纽约Moma现代美术馆迁址开幕仪式最后的压轴戏是旅美画家蔡国强的（前卫艺术）焰火Show，纽约东河对岸曼哈顿夜空瞬时被“中国红”气冲牛斗。我身边许多美国人都仰望天空，人群中一会赞叹，一会鼓掌，他们大概很难想像这个借美利坚合众国的天空为画布作秀的中国人是一个出生在福建大山里瘦长个子的黄种人，作为炎黄子孙的我此时似乎腰杆也挺直些了。此前我曾去上海美术馆看到过他的装置大作“草船借箭”。此君可谓准前卫了。他与徐冰（作品“天书”）俩人是在大洋彼岸被洋人首肯的现代艺术家。
在回昆士寓室的路上我在想：完啦，架上和纸本绘画没戏唱了；从文艺复兴时期达.芬奇的“莫娜丽莎”到新古典主义大卫的“拿破伦加冕”可以说油画在架上和壁上的文章已经做尽；几个世纪来古典，英雄，理想，唯美浪漫主义的艺术皆走到了尽头，罗浮宫里再没有它们的位置。最后的绝唱，后期印象派，野兽派以及表现和立方主义图画在蓬皮杜和姆玛现代美术馆里也已经偃旗息鼓。
在纽约地铁和昆士，苏荷看到墙上的涂鸦和一文化中心出自天真孩童的无边无际的想像画，简直可以羞死美术学院的教授。再看看书店里那些教人怎样画画和置色的书籍铺天盖地，各种精致的外国画册应有尽有，美术到了这步田地，已经没有什么激动可言了，就像饱食终身的汉子走进食品超市胃口全无。我忽然想起有人说过：“绘画已死”。更有甚者称：“色彩污染”。绘画这门艺术简直到了 顾影自怜的地步。有人不平，说画画乍啦，它如今得罪谁了，莫非美术作为艺术这两个字的含意该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其实，谁得罪了谁呀，你说你的，我画我的，画得好画不好都是自已的事，怪不得别人，也不怨自已，艺术本来就是自由行当。倒是美术这门子事自古以来都没有象今天在中国这样火爆昌盛过，中国是人口大国，一个大城镇的画家就超过欧洲一个中等国家，可称绘画大国了。一流的大画家（大凡都是出门有车，饭桌有鱼）故且不谈，既是二三流的画家也日子过得悠哉游哉乎，根本不必操心肚子问题。 
然而，绘画在今天不仅不会死，而且活得更加轻松，大家都可以画画，（据说学校学生成绩不好的就让去画画）凡画者必称画家，画家名片满天飞，谁都能开画展或者在报纸电视上宣扬。艺术气氛远比十九世纪印象派落选沙龙更自由。社会上私人办学成风，美院的必修课素描成了摇钱树。老掉牙的教材仍不失为范本，有些书煞有其事的大谈现代艺术指南等。 
我也自称画家，老实说，我总觉得画出的画在公众场面亮相就象泼出的水，想收也收不回来，好坏任由别人评说。我画画是为了谋生还是侈望园自己年轻时没有做成的梦，两者都有；相比起来前者更重要些，后者只是梦。所幸人们仍依恋往日的梦，绘画仍被看作高雅品，一间舒适温馨的居室挂几幅画与崭新的家具相应成辉。于是我只管画画，别人只管买，大家各得其所，社会昌盛太平。有一次我开个人画展前言写道：“如果我能力求做到自已的画不辱爱好者的期望及雅俗共赏，我就满足了。”有人看了很不以为然，我懂他的意思，大概对我如此低的艺术期望颇有微词。我回家一想，俗话说：文如其人，画也如其人，岂知我开画展已经是诚惶诚恐了，我那敢侈望唱高调呵！ 
说实话，我的艺术审美仅限于后期印象派和表现主义，再往前挪.似乎就一知半解和似懂非懂了，有时难免不懂装懂，以求跻身现代之列。有句话：“不进则退。”我则常鞭策自己，然而，进与退都不是一相情愿的。我在官方举办的某个人画展中看到一位名望不小的画家（教授）为了表达自己的美术功底展示了许多人物素描和油画，然后又一百八十度转为大写意近乎涂鸦之作，称其为宇宙系列。我突然感到大告不妙，到了他那般不惑之年也难免被“衰年变法”的神话所惑。而这一迷惑又难免带有伪现代之嫌。岂止这位老先生，我们这代人都情不由己的会被“不进则退”的鼓动下打上伪现代标签，似乎在一种像与不像之间寻求现代意识，却不知没有现代意识。莫奈，毕沙罗与齐白石耄耋之年，仍维持现状，只是画到后来更无章法似的。波洛克和德库宁是在拜金帝国打拼人生，艺术代价是生命。
我的美术知识都是从画册和美术馆得来，今年五月在纽约匹兹堡和华盛顿才得以直面观摩大师原作，但为时已晚，早已错过了塑造自己的最佳时期，我拿笔学画之际就注定绘画艺术气数已尽无路可进。我没有余勇也无意找出路，我画画只是为自已好，说好听点，自我教育。 
去年，我从一个油画朋友那里听说他刚从巴黎回来看了罗浮宫的绘画后说了一句话：“不再画油画了”但不久他又重操旧业。其实，当初绘画概念在他脑中错了位，现在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绘画，今天是一种职业，只是有些人羞于提起它，职业画家在我国与经理一样都是本分工作。 
今年全国水彩、水粉画展由上海作东，泱泱大国美术大气候蒸蒸日上，千军万马走独木桥蔚为壮观，有人为了避免被人忽视，搞大画，特大画，向商店订购卷筒纸和成匹的画布。我不禁疑惑：难道说画大画就能使架上和纸本绘画的气数起死回生吗？用一辆卡车与自行车载一幅画从本质上说有什么区别呢？我还是句老话：别人的画我画不来，我自已的画别人也画不出，画得好算运气，画不好自认倒霉。我出画册别人说你怎么不请位名人作序，我觉得这不妥，即是请了人家，人家碍于面子写了，欠了人情，又写不到位，往往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然而，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对自已的画只能看三天，三天后觉得乏味，再没有新作就为之沮丧，但有了新作又如何？能得三天自乐暂且麻醉。 
我永远不会忘记上世纪共和国六十年代初饥荒年代吃饼（每月配给饼票）的滋味，捏在手里，含在嘴中，慢慢咀嚼，细细品位，吞进肚里回味无穷。我想如果艺术人生也能像当年求食那样生猛，强劲，该不会是今天这番模样吧。然而，还是今天这个样子好，“人人都可以成为艺术家”，（波依斯语）“艺术”这个神圣的字眼，不应该再神圣了。

2002．10

于上海芬奇画室 聂崇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