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崇良文章系列《重彩浓墨旷世奇才》

中国历来有酒文化之称，大凡诗杰借酒烧愁，豪饮赋诗绝响天下。喝得最历害的要算李白了，他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之名句。说到酒，我就想起美国的抽像表现主义画家波洛克，西方有两个嗜酒如命的画家：一个是法国巴黎画派的郁特里拉；一个便是美国的纽约画派的波洛克。前者画得斯文，后者则暴烈。据说波洛克的“滴流画”是酒精的幻觉生成的，说来也不无道理。 
在Moma现代美术馆大厅里波洛克的大作总是最抢眼的，相比之下，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这两位抽象派大师的画就如循规蹈矩的几何作品，而毕加索则被称为“小绅士”。当然，这些权当评论而已。实质是美国在二十世纪初需要本土自己的艺术，欲摆脱艺术上唯欧洲是瞻的局面。欧洲上世纪两度成为杀戮的战场，无奈把世界艺术中心桂冠拱手让给了美国。许多欧洲优秀的艺术家跑到了美国纽约，美国成了欧洲移民的国度，文化非常欧洲化。但美国绝不是欧洲，它在哥伦布发现之前是一块神奇混沌的大陆，雄伟的落基山脉，宽阔的密西西比河，无垠的中西部平原，以及印第安人原始部落……特有的地貌人文塑造了美洲及美国的文化艺术。波洛克就是从这块土地中孕育出的旷世奇才。 
波洛克出生时，正值欧洲印象派移植美国，美国印象派画盛行，画得很漂亮但那不是美国的文化，只是采用印象派的技法来描绘新大陆。后来许多教养人士都到巴黎去习画，沿袭了立体主义，表现主义和抽象派画风，但都很牵强，带有明显的欧洲记印。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美国历史短，文化底子薄，在它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化诞生之前，必须先模仿。童年时的波洛克出生在美国西部怀俄明的一个曾以屠杀６５７０头野牛的拓荒者命名小镇，也许这个悲壮的史事冥冥中注定了他人生悲剧色彩。波洛克少年时与父亲一起干过测绘，他父亲是一个内向、寡言的人，不爱呆在一个地方，大都数时间居无定所。在与父亲度过的这段时期，整天奔波于群山、峡谷、大河之间，见识了大自然的伟力。血液中埋下了野性激越的种子。 
１９３０年，年轻的波洛克来到了纽约，进了纽约艺术学生联盟。这所学校很宽松自由，可以让学生自选老师。波洛克选定了托马斯　哈特　本顿。他认为本顿是美国的本土画家，把理想主义思想融入了非客观的绘画中。同时，本顿正在创作一件大型壁画，波洛克对这种尺寸巨大的壁画具有天生的兴趣和热情，此时，墨西哥现代壁画正风靡美洲。早期波洛克的“油田营地”“走向西部”油画就深受本顿的影响，色彩阴沉暗淡，情调忧郁，注重物体局部的处理，表面粗砺厚重，而不乏细腻，略显像征主义。转而，他又师从于赖德的门下，在一块小木板上，波洛克画了自画像，睁大的眼睛很可怕，仿佛是受惊的野兽。受赖德的影响，他画了许多怪异的油画如：“悲哀的马”，“孤独的骑者”，“幽灵小船”等。他把地平线融入天空，和大气一起形成循环状，作品虽不大，但非常浑厚。这些画可以看到波洛克早年和父亲一起测绘生活的回忆，同时也反映出他企图从本顿的影子中解脱出来的想法。但此时，还看不出他自巳的风格。 
“海景”这幅画是他最明显表现自我的代表作，一只白色的小船正驶进激流，海的波浪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一种躁动不安的创作原动力已经初露端倪。学生时期的波洛克无生活来源，手头拮据，仅靠借钱度日。一天，本顿带来许多盘子和碗，让他在上面描绘风景，这样可以卖些钱。波洛克第一次在盘子上采用了滴和甩的技法，这一技法最后成就了他一生惊世骇俗的艺术风格。不过，当初他只是为了糊口，并不在意。 
１９２９年，美国暴发了可怕的经济危机，波洛克脱离了学校，加入了美国政府创办的“公共设施艺术”项目，月薪２５美元，可以无偿取得绘画材料，他为此工作了８年。此时，他染上了酗酒，从此一生不能自拔。同时，他认识了墨西哥壁画家西凯罗斯，经他兄弟介绍到西凯罗斯画室做义务工。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画家把画布铺在地板上，用一根小棒泼溅颜料的画法，有时还用喷枪装满漆来喷射大面积的地方。他干杂工有时跑跑腿，由于酗酒被人轻视，人很迟钝，十分不合群。但他非常钦佩西凯罗斯，并开始运用这种技法作画，寻求更自由的表达方法。但此刻，他还没考虑到该表达什么。生活十分艰难，看不到一点希望，无节制地酗酒把他拖垮了。１９３８年，初次接受心理冶疗，同年，因酗酒被公共设施艺术部解聘。生活更无着落，整整一个夏天波洛克处于失业状态。重度酗酒使他无法自拔，心理冶疗也告失败。 
自从来到纽约十年，各类艺术流派他都试过，但他从没受到公众的承认，他已经２８岁了。纽约是全球商业的中心，典型的金元帝国。在这里贫穷是可耻的，比贫穷更可耻的是把精力浪费在无聊的事上，艺术就属于这类。一个年轻艺术家，孤身拼打，风格未就，成败难料，前景暗淡。１９４２年，波洛克几乎在穷极潦倒中熬过，只画了三幅画。其中一幅“男人和女人”足有六英尺高，尽管生活一落千丈，但艺术上有了自信，他已掌握了制作巨大油画的驾驭能力。虽然画中仍带有毕加索和康定斯基的印记，但笔法中露出的粗犷、野性、原始的状态，则是波洛克的。当然，他的画根本无人问津，失业、贫困、落魄像影子一样陪伴着他。一家美术商店的老板发现波洛克在往自巳的口袋里装颜料，于是问他：“需要帮忙吗？”波洛克头也不抬回答：“我自己能行”干完后，分文末付，匆匆离去。老板没有阻止他。波洛克的名声，知道他的人约不到５０个，能欣赏他画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能读懂他画的人只有一个：格林伯格。这位后来著名的艺术评论家，坚持认为波洛克的画是当代最优秀的。但他当时只是一个无知名度的记者，人微言轻，无济于事。波洛克的苦难远没结束。他还必须在华盛顿广场的曼哈顿贫民区里，穷光蛋艺术家聚居的格林威治村空荡荡的无暖气设备的阁楼里慢慢修炼、磨砺、折腾。值得欣慰的是苦苦探索的他已彻底摆脱了恩师本顿，赖德的影响，走出了超现实主义、立体主义、抽象主义的影子，一切努力都没有白费。 
１９４３年，波洛克经介绍认识了一个关键人物：本世纪艺术画廊经纪人佩吉　古根海姆。她是一个热心的现代艺术收藏家，画家马克　恩斯特的前妻，她于１９３７年建立了“非具像美术馆”（古根海姆美术馆前身）。由她推荐，波洛克送出了自己第一幅画参加纽约年轻艺术家春季沙龙，展出虽没卖出，但他的画有生以来首次受到批评界的喝彩。“纽约时报”评论他的画是一个真正的发现。古根海姆与他签定了一年合同，给身无分文的波洛克每月１５０美元，代价是收取他全年的画作。生活有了保障的波洛克立马进入了创作的高峰期，他完成了如“牝狼”，“被月亮女人分割的圆”等大批抽象表现主义作品，尤其“牝狼”已经采用“滴流画”法，完全独立于欧洲抽象主义绘画之外。油画咄咄逼人，呼呼生风，迸发出波洛克蓄之已久的原始力量。同时，古根海姆请他为大厅绘制大型壁画，经过一个月的构思，最后他仅用一个晚上就完成了。壁画获得很大成功，但波洛克却喝得酩酊大醉，把画架扔到楼梯下咆哮道：“我讨厌画架，我憎恨艺术”几天后，他的“牝狼”被博物馆以６００美元收购。波洛克总算尝到了画被卖掉的甜头，为此他付出了１６年的辛酸。 
起跑已经开始，波洛克作好了从艺术世界的边缘进入中心位置的冲刺准备。但他还要与世俗偏见作很长的抗争。这年，他画了１５幅油画，“闪光的物质”脱颖而出，彻底摒弃了架上绘画的概念。画面由数百个卷曲的黄色和白色网状结构连成，颜料厚得像黄油，熠熠如金属之光。当格林伯格看到画后当即发出了他那著名的“架上绘画死亡”宣言。但观众并不买帐，嘲笑波洛克的画是：“烤熟的通心粉”显然公众还没有长成看波洛克艺术的眼睛。波洛克不屑一顾，继续干他的事。１９４７年，他开始专心创作自己的“滴流画”，他把画布铺在地板上，用木棒和颜料罐围着画布，向四面甩色，有时甚至直接将颜料泼上去。他又将颜料罐里放一支木棒斜倚着罐子，让颜料顺着木棒流到画布上。作画时的波洛克像巫师一样手舞足蹈，为了加快颜料流速和节省成本，他使用工业油调色，厚重的地方搅拌上沙子和碎玻璃片。 
１９４８年，波洛克的“滴流画”系列首次在纽约帕森斯画廊亮相，但批评界反响出奇的低调，至於公众更是不知所措，画展冷冷收场，没有卖出一幅。波洛克创造了“滴流画”，但并没有给他带来一分钱。反被外界讥讽为：“扔向公众脸上的颜料罐”。他脸上无光，囊中羞涩，无奈，他拿着一幅画到零售商店换取６０美元的生活用品，老板勉强接收，把画挂在堆满杂货的墙上，受到顾客的嘲笑，被戏称为扫帚画。十年后，这幅画值价１７００美元卖给一个巴黎商人，商店老板用这笔钱买了一架小飞机。 
１９４８年，波洛克继续磨剑，在艰难中完成了３２件滴流画，作品更大，其中“夏日时光”足有１８英尺长，８英尺高。所有作品都取消标题，展品卖出９件，他的画室开始有了暖气和热水。１９４９年，波洛克举办第三次画展，共展出“滴流画”３４件。评论界大加赞赏，共卖掉１８件。“生活”杂志形容他是“美国闪耀的新星”波洛克上了报，一夜之间成了明星。 
１９５０年，波洛克开始用黑色作巨大的画，没有颜色，没有形式，仅仅是线条。画面像中国的狂草书，洋洋洒洒，横空出世。此时，他驾驭线条的能力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但这一切都以严重酗酒为沉重的代价，被鲜花包围的他同时背上了“滴流者杰克”，“酗酒者杰克”的坏名声。有人发出疑问：“他的画是不是发酒疯？”酒精使波洛克进入一种“无意识”的催眠状态，一旦彻底全身心投入，仿佛被恶魔缠住，一幅画的生命不知不觉在“无意识”中渐渐诞生。波洛克自言自语道：“当我作画时，我不知道自已在干什么，绘画有它自已的生命，我力求让这种生命出现……”作品全由编号来命名。 
事业的高峰正步步引他陷入悲剧的深渊，他被艺术学生和年轻崇拜者包围，他们视波洛克为当今世界的艺术先锋，美国的英雄。第四次个展，达到了顶峰，共展出３２件作品。从地面到天花板布满了展览厅，作品炫人眼目，使人如处在星际之中。天才没有退路，只有加倍地作画，狂热地工作，不断地展出，才能耗尽酒精带动的冲劲和幻觉。他的黑色系列巨幅画犹如火山喷射后冷却的溶岩，红色的岩浆像伤口一样喘息、呻吟。这是波洛克生命中最后的绝唱，也预示了他走向生命的尽头。画后他连夜恶梦，梦见童年时看到的印第安墓穴上的神秘符号和箭头，以及无边无际的西部平原，最后梦见自已高速驶车冲向旋涡的中心。 
１９５２年，他最后的画展，虽被外界媒体炒得沸沸扬扬，但他自巳则十分沮丧和不安。他４０岁了，开始迅速衰老，秃头，满面胡子和皱纹，一付糟老头模样。他预知自已来日不多，并怀疑自已作品的价值，１９５５年，他创作了“探索”和“气味”后，绘画生涯结束。正当他沉入精神底谷时，全世界有名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家都争相购买他的作品。但一切都来得太迟了，成功只是一场梦，离他远去了。１９５６年，８月，他驾驶着飞车与他１８岁的情人撞上路边的大树，共赴黄泉，彻底结束了纠缠他一生的梦魇。死后，他一直发愁卖不掉的画，高达１０万美元卖出，那幅“探索”在索思比拍卖４８４万美元，创当时美国艺 
术家作品之最。 
说实话，波洛克并非多才多艺之辈，他靠的是新大陆开拓者的蛮劲以及不成功则成仁的拼命精神。但，时代是从来不会物色错自已的宠儿的，它先搭起舞台，然后让他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再呼之欲出。一个凡人画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作品，一定是与其相匹配的命运共患难的，古今中外无不如此。真应了那句老话：“天才磨难，英雄气短”。 
抽象表现主义是以绘画表现自我的最后绝唱，６０年代后，美国走向了“艺术就是生活”的波普潮流，波洛克和他的滴流画也渐渐被人淡忘。然而，４４岁的波洛克毕竟做了一件大事，他把美国绘画从欧洲传统两百年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让美国艺术在世界艺术史上挥写了重彩浓墨的一笔，为人类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

２００６年杰克逊.波洛克一幅名画《１９４８年５号》的油画以１.４亿美元的天价在索思比拍卖行一锤定音，创下了世界最昂贵油画记录！